
BBC 每年圣诞季都会派记者去一个地方。不是伦敦的牛津街,不是纽约的洛克菲勒中心,是浙江义乌。BBC 的报道标题很直接:Why Christmas starts in Yiwu。圣诞节为什么从义乌开始。

全球60%到80%的圣诞装饰品产自义乌和它周边的工厂。具体比例有好几个版本,行业协会说80%,海关数据保守一些,大约60%。不管取哪个数字,结论是一样的:纽约时代广场的圣诞树、伦敦哈罗德百货的橱窗装饰、洛杉矶门前草坪上的充气圣诞老人,大概率都是从义乌发出去的货。AP(美联社)和《卫报》也做过类似的报道,把义乌的圣诞订单数据称为一种非官方的「全球经济晴雨表」。义乌外贸商忙不忙,就知道今年美国人舍不舍得花钱。
这个逻辑倒过来想更有意思。一个浙江的县级市,靠着卖圣诞彩球和塑料雪花片,能反映出大半个西方世界的消费信心。
义乌的圣诞产业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故事得从更早的时候说起。
义乌人均耕地极少,历史上是浙江最穷的县之一。穷到什么程度?当地有一个传统谋生手段叫「鸡毛换糖」。农民在农闲的时候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用红糖和小百货去换老百姓家里的鸡毛、破铜烂铁。鸡毛沤肥料,碎铜可以回收。一趟走下来赚几毛钱。
这是义乌商业基因的起点。全中国很多地方都穷,但义乌人穷出了一种特殊的本事:把最不值钱的东西运到最需要它的地方,从极薄的差价里抠出利润。
1982年是义乌的分水岭,开始开放小商品市场。
湖清门小百货市场,义乌第一大市场。就是路边摆了几排摊子,什么都卖:纽扣、发卡、拉链、鞋带、袜子。全是不起眼的小东西,单件利润几分钱,靠走量。
市场开了之后,义乌的增长速度很夸张。第一代湖清门不够用了,搬到新的场地扩建。然后又不够。搬了四次,扩了十次。每一次都是因为摊位不够、商户太多。
2005年,联合国和世界银行给义乌国际商贸城做了认定:全球最大的小商品批发市场。7.5万个商铺,640多万平方米,商品种类超过210万种。BBC 的记者后来在报道里写了一句话:如果你在每个商铺前停留三分钟,逛完整个市场需要一年半。
最早义乌卖的是中国人自己用的小百货。圣诞用品的生意怎么来的?
90年代初,有外商(主要是中东和东欧的采购商)开始到义乌找货。他们发现这里的塑料加工能力很强,做一个圣诞小挂件成本极低。几分钱一个的彩球,几毛钱一条的金色拉花。义乌周边的工厂开始接圣诞订单,量从几十箱到几百箱到几千个集装箱。
很多人不知道的一个细节:义乌最早做的圣诞产品质量很差。90年代出口的圣诞树,塑料枝条容易脱落,颜色也不均匀。一些欧洲采购商对中国产的圣诞用品的评价很直白:cheap and cheerful,便宜凑合。言下之意是质量嘛,别挑了。
德国和中国的台湾省当时是人造圣诞树的主要生产地。德国的圣诞树有品牌、有设计感,台湾省的做工精细。义乌的优势只有一个:便宜。一棵零售价五六十美元的人造圣诞树,义乌的出厂价可以做到不到十美元。
差价太大了,便宜战胜了一切。整个2000年代,义乌圣诞用品的出口量以每年两位数的速度增长。德国的小型圣诞装饰品工厂一个接一个地关门。台湾省的圣诞树厂商也撤了,要么迁到大陆来,要么转行。到2010年左右,义乌在全球圣诞装饰品市场的份额已经压倒性了。
AP 有一篇报道用了一个比喻:义乌把圣诞节变成了一门中国生意。
有一件事情外媒每次来义乌都会提。义乌圣诞工厂里的工人,绝大多数来自贵州、河南、安徽的农村。他们不过圣诞节。很多人说不清圣诞节的具体含义,含糊地管它叫「外国人的过年」。他们一天工作十到十二个小时,旺季从6月干到9月。车间里飞着红色和金色的闪粉,口罩一天要换好几个,衣服上、头发上、眼睫毛上全是亮片。《卫报》有过一篇报道,配了工人满身红色粉末的照片,标题和配图构成了一种尖锐的反差:全世界的圣诞快乐,是从这些满脸闪粉的工人手里生产出来的。

生产一个塑料圣诞小挂件的出厂利润有多少?几分钱。一棵两米高的人造圣诞树,出厂价30到50块人民币,工厂毛利大概10%到15%。工人拿计件工资,手脚快的一个月能赚五六千。这个数字在义乌不算低,在上海或北京就不够看了。
做这行的人对利润有一种很朴实的认知:不怕薄,怕没量。一个杯子赚两分钱,卖一亿个就是两百万。义乌的整个商业逻辑就建立在这个基础上。
义乌圣诞产业还有一个特点:极致的柔性生产。一个外国采购商在商贸城里看中了一款新设计的圣诞灯串,当场拍照发给周边的工厂,三天出样品,七天小批量出货,一个月交整个集装箱。这种速度在欧洲要三个月。
义乌市场里的摊位是按品类分区的。有一整个区域专门卖圣诞用品,大概几百个摊位。每个摊位就是一面墙的样品,从圣诞帽到圣诞袜到电动跳舞圣诞老人到 LED 雪花投影灯,你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全有。2024年出了一批新品:带蓝牙音箱的圣诞树装饰球、可以用手机 App 控制颜色变化的灯串。价格嘛,还是义乌的价格。
义乌还有一个让西方媒体反复玩味的现象。每到美国大选年,义乌工厂的竞选周边订单会被当成一种「民间预测」。2016年大选前,义乌的 MAGA 帽子(Make America Great Again,特朗普的竞选口号帽)订单量远远超过希拉里的周边。当年几乎所有民调都说希拉里赢,义乌商家说特朗普的货走得好。最后特朗普赢了。这件事让「义乌指数」在外国媒体圈子里火了一阵。2024年大选,义乌的特朗普周边订单量依然远高于民主党候选人的。义乌的商家对此倒是很清醒:「订单多不代表我们在预测谁赢,客户下单我们就做。做生意而已。」
说回圣诞产业本身。义乌现在面对的最大挑战不是来自外国竞争对手,因为竞争对手已经基本不存在了。
挑战来自两个方面。
一个是跨境电商的冲击。传统的义乌生意模式是 B2B 批发:外国采购商飞到义乌,逛市场、选货、下单、装箱发海运。这套流程延续了三十多年。Temu、Shein、TikTok Shop 这些平台的崛起,直接把工厂和海外消费者连在了一起。很多原来在商贸城里租摊位的商户,发现自己的客户开始在网上直接从工厂拿货了,中间商的价值被压缩。2024年义乌有一批传统档口在转型做直播电商,老板娘自己对着手机介绍产品,AI 工具帮着翻译成英语、阿拉伯语、西班牙语。适应快的赚到了钱,适应慢的还在纠结要不要下场。
另一个挑战是关税。美国对中国商品加征关税的政策反反复复,圣诞用品属于消费品大类,一直在波及范围内。美国市场约92%的圣诞用品来自中国,这个比例太高了,短期内找不到替代供应商,关税最终会转嫁给美国消费者。《爱尔兰时报》一篇分析文章写得直白:美国可以对中国圣诞树加税25%,但美国人不会因此少买圣诞树,他们只会多花25%的钱。
《卫报》另一篇文章提了一个更深入的问题:义乌的产品太便宜了,便宜到它本身成了一种壁垒。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有意愿也有能力在本土重建一条完整的圣诞用品产业链,因为这门生意的利润实在太薄,不值得投资。
这个分析很准。义乌的护城河说到底就是一个字:薄。利润薄到没人想跟你抢。
2024年红海航运危机推高了海运费,义乌的采购商比往年提前了一两个月下单。商贸城里做圣诞用品的商户在4月份就开始忙了,往年最早也得6月。这种应变能力是几十年摸爬滚打练出来的。
义乌商贸城现在日均客流量超过22万人次,常驻外商1.5万人,每年来义乌采购的境外客商近60万人次。市场里走三步就能碰到一个中东面孔、一个非洲面孔、一个拉美面孔。做生意不需要太多共同语言,计算器上按出数字,双方点头或摇头。
这座城市从鸡毛换糖的货郎担起步,用了四十多年,变成了全世界采购小商品的第一站。圣诞用品只是义乌210万种商品里的一个品类,但它是是最能让西方人理解义乌的那个品类。你家里挂的圣诞彩灯、插在蛋糕上的小圣诞老人、门口铺的红色地毯,大概率来自这个你在地图上都不容易找到的浙江小城。

希望义乌能继续保持这种韧性。做小东西的生意不光鲜,利润也确实薄,但这条产业链养活了太多普通人。那些在车间里满身闪粉的工人、商贸城里凌晨五点就开门的摊主、跑遍全球找了二十年客户的中间商,他们值得被看见,也值得日子越过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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